伊卡洛斯之翼融化了
两个未完成的飞行器摆在舒满胜的工作室。
红色不锈钢架的“飞行背包”试飞过,涡轮发动机还在上面,矿泉水桶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柴油,但钢材材质不过关,在发动机的火焰下开裂了;另一个“水陆空三栖飞行器”做了半个月,仅有框架。
它们被一堆杂物包围着:钢架、电线、螺旋桨、电子元件、飞机模型、椅子、纸箱、塑料桶、花生壳、食品包装袋——在墙角还有一个由床垫和被子组成的铺盖。舒满胜和妻子王银香再次分床后睡在这里。
年,舒满胜家位于江夏的老房子拆迁,他得到了两套一百二十平的还建房,和一百八十多万人民币的补偿款,正式开始造飞行器。
充当床头柜的地方,放着空气拔罐器、电视系列片《人文·大家》的CD、舒筋活血外用消炎的药物。虽然舒满胜一再强调自己“不会生病”。
腰痛,下雨时身体会疼,骨折处骨质增生,撕裂过的肌肉长出硬结,左膝盖曾整个抛飞、如今被打上钢钉固定——这使得舒满胜每次蹲下时都有弹响。他称之为“特异功能”。——但他觉得疼痛是“心理作用”,可用意念消除。
他说这些伤痛对他没有影响,“年纪越大越灵活”,下楼梯喜欢扭着脚三步跨完,即便此前左脚掌因这种孩子气的冒失举动而骨折过。
打钢钉的膝盖
久病成医用在舒满胜身上再合适不过
年与武汉某家无人机公司合作前,舒满胜的每次试飞都以受伤告终。
“最轻是一个位置骨折”,最重的一次,两处肋骨骨折,四肢均有轻重不同的骨折现象。受伤次数多了,舒满胜渐渐学会了自我治疗,也开始有意隐瞒医生和媒体,“不想让报道增加负面内容。”
左臂骨折他说右臂痛——即便左小腿粉碎性骨折,医生建议他住院,他也拒绝了,去私人诊所打石膏,回家后嫌痛,又拆了自己打,“那水平还不如我自己来”。
身材矮小,皮肤黝黑,额头皱纹深重的舒满胜,曾两次直面死亡。
一次是年,他做了一架双层复合翼飞机,因为技术问题,重心太靠后,所以当飞机以七十码的速度起飞时,失去了控制。在空中呆了一分钟,画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半圆后,从十几米高的地方垂直落下。
“没受伤,一点都没有。”但他也表示了后怕,如果不是一点五米高的机翼先着地,“%死了”。
双层复合翼飞机骨架
另一次是下雨,舒满胜正在焊钢架,左手抓到电线,不慎触电。他先是仰面,然后侧面倒在铁皮上,耳鸣,身体不断地震颤,把钢管都踢了下去。
“我看过电影,人在死的时候幻觉好像几十年,我真的是感觉好几十年了,大脑就像快速放电影,什么都想起来了,最后想的是,怎么还没死。”
垂死之际他看到插头,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打掉,活了过来。他面色乌黑,中指被电流打穿了,身上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,坐了十几分钟才有力气打电话求救。
触电的中指
尽管舒满胜不愿意承认,但在与无人机公司合作前,他的每一次驾驶飞行器离地的举动,都是一场生命的赌博。
这是因为舒满胜造飞行器的方法——“土飞机”造法十分原始。他是在网上学会“造飞机”的,方法简单粗暴,但对初中学历、有十几年机电和汽修经验的舒满胜来说恰到好处。
舒满胜的“飞行器”至今沿用着这种思路。首先计算发动机动力,然后算出外框支架、柴油和人的重量,前者大于后者便购买材料制作,如果焊接过程中,产生因加固而超重、外观设计太丑等问题便重新制作,直到确认能飞出想要的效果。
从字面来看,只要学过简单的物理和数学知识,任何人有钱都能“造飞机”。所以在网络上有不少专业人士“鄙夷”舒满胜的飞碟,称它“碟形直行机”、“放大版多旋翼飞行器”,“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”。
但舒满胜觉得,没必要和“不懂的人”较劲,“让他们按比例放大,看它能不能飞,%飞不起来”。
从09年10月花费两千、造出第一架单发动机单螺旋桨的固定翼飞机开始,到如今,舒满胜共造出二十余架飞行器,主要是固定翼飞机和飞碟。他对三角翼飞机等也有研究,经常和爱好者在网上交流。
前段时间舒满胜甚至还萌生了造航母的计划。九米多长,自行设计的图纸,“按辽宁舰等比例缩小三十五倍”,计划航行二百八十公里,“材料都准备好了”,但没实施。他展示的设计图类似船模玩具的组合图纸,只有船的外观,没有发动机和内里的设计。
舒满胜没有想过使用高科技的问题。一方面是“智能手段”,像波音,“一样会坠毁”,成本又高,而他要的是“能飞就行了”;另一方面他坦诚自己“只有初中学历”,没有自学过造飞行器的专业知识,遇到困难就问人解决方法,仅此而已。这和上世纪八、九十年代,他自学机电、汽修的经历一脉相承。某种程度上,舒满胜是个追求实用的经验主义者。
在开始造飞行器的几年,舒满胜除了受伤,还收获了他想要的名气。摄像机加长枪大炮的包围,让这个年过四十,在农民家庭长大,面对镜头因为紧张而表情呆滞的中年男人,第一次感到“全世界在倾听他的声音”。
全国各地的媒体蜂拥而至,国外媒体也来采访。东方卫视年有两个节目邀请他,其中《中国达人秀》舒满胜带着他的两个发动机去了,那时无臂钢琴师刘伟在录制,他在后台搞了一周,“没做成”,所以就没录,发动机留在那里,自己回了武汉。
这是舒满胜仅有的上综艺的经历。虽然他说自己“记性不好”,但对这段经历却如数家珍。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离开江夏流芳街、离开武汉的时候。
造飞行器十年后,舒满胜的伊卡洛斯之翼融化了。今年过年,他做了最终决定:不再造飞行器。
年12月2日,舒满胜的飞碟最后一次公开“走秀”,全国媒体又一次注意到了舒满胜。
记者向他转达了民航管理部门的话,说他是“违法的”、“炒作性质”。十年间,相关部门一直